霍译《红楼梦》批评的再认识

时间:2018-09-11 作者:博学论文网
  摘要:霍译《红楼梦》面世以来, 针对其译本的批评研究成果丰硕, 且呈燎原之势, 但有些批评有失公允。通过对霍克思《〈红楼梦〉英译笔记》 (以下简称《笔记》) 内容的转录与梳理, 我们发现《笔记》为红楼译评提供了新的依据, 在一定程度上为译者洗去许多“不白之冤”.因此, 本文以《笔记》为线索, 以红楼译评中典型的案例为基础, 从实践的角度分析以往红楼译评中不恰当的评论, 以期引起人们对霍译《红楼梦》批评的重新思考。
  
  关键词:大卫·霍克思; 约翰·闵福德; 《红楼梦》; 翻译批评; 
  
  0.引言
  
  自1973年霍克思《红楼梦》英文全译本第一卷面世以来 (1) , 翻译界便掀起了研究的热潮。仅在中国知网输入关键词“霍克思, 红楼梦”, 便能搜索到1171篇有关霍译《红楼梦》研究的论文, 直接或间接与《红楼梦》英译相关的国家级、省部级基金项目有37项 (2) .以霍译《红楼梦》为研究对象的专着也有20多部。这些研究角度之多、范围之广也是其他英译作品无法比拟的, 这足以证明《红楼梦》英译魅力及影响之大。在这些研究中, 有相当一部分是批评类的文章与专着。有的批评研究中肯客观, 有些批评流于主观、缺乏证据。
  
  令人欣慰的是, 霍克思在翻译《红楼梦》期间, 留下了大量的笔记, 这些笔记真实地再现了霍克思《红楼梦》的翻译过程, 香港岭南大学文学与翻译研究中心于2000年影印出版了这些笔记, 也即《〈红楼梦〉英译笔记》一书 (3) .《笔记》不是译文初稿, 是对翻译过程中诸多问题的思考与求证。《笔记》内容丰富, 无声地记录了霍克思十年的翻译历程。从人名的考证、版本的比较、时间的斟酌、细节的处理、韵角的选择、座次的安排、读者的关怀到封面的设计等, 每一处都体现着译者的匠心与思考过程。
  
  1. 批评的态度
  
  作为翻译学科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 翻译批评需要加强, 但我们必须秉承正确的批评态度, 否则就会落入“主观臆断”式的泥潭, 如此一来, 不但不利于翻译批评的发展, 对译者和读者来说都是一种伤害。对霍译《红楼梦》的批评大都聚焦于译文中的案例, 因此, 本文选取其中的一些案例, 依据《笔记》内容, 对那些明显不合适或不正确的批评加以批评。在举例之前, 我们先看看林以亮先生评论霍译《红楼梦》时所持的态度。
  
  林以亮先生是最早对霍译《红楼梦》进行全面评论的学者 (4) .两人也因《红楼梦》视彼此为知己。在对霍译进行评论时, 林先生审慎之极, 始终惴惴不安:“在下任何结论之前, 总反复考虑, 不厌求详地查阅参考书, 细读上下文, 随时请教专家” (林以亮1976:3) .同时为了阐明其慎重的态度, 林以亮特意把写给霍克思的信摘录一段, 以飨读者:
  
  “文中的引文和按语都经过很长时间和三番五次的考虑。例如”误译“一篇中最有关”一缕幽香“那段, 就煞费思量。我记得第二十七回中黛玉吩咐紫鹃:”把屋子收拾了, 下一扇纱屉子, 看那大燕子回来, 把帘子放下来, 拿狮子倚住, 烧了香, 就把炉罩上“ (5) .可见萧湘馆不是不点香, 但地点在屋子外廊子上, 点香的目的在驱除燕子的异味。……宝玉平日与黛玉厮混最熟, 才体察得到这种幽香, 所以我再三考虑后终于下了这个结论。至于其中微妙的地方就没有机会写入文中了。这还牵涉到三人前生的渊源, 更非短短一文所能容纳。我提起这一点, 无非想告诉你, 我评尊译虽比不上你译石头记那样虔诚, 其心情之隆重则一” (同上:3-4) .
  
  从这段话中, 我们知道, 林以亮在阅读霍译本时, 感觉到霍克思对黛玉身上所散发的“体香”的翻译不尽合理, 为了考察霍克思的译文正确与否, 林以亮并没有武断地下结论, 而是经过反复地对比与求证, 最后才确定译文有误。作为好朋友, 林以亮谨慎地就这个问题与霍克思商榷, 这样的批评态度和方法值得译评者们学习和借鉴。
  
  2.《笔记》:霍译《红楼梦》批评研究的新依据
  
  根据《笔记》内容, 我们可以从底本因素、批评的佐证、批评者的主观臆断、文化霸权与翻译策略等几个典型方面展开对霍译《红楼梦》批评研究的批评。
  
  2.1 底本因素
  
  《红楼梦》版本复杂, 根据《笔记》, 霍克思在翻译时, 参考了许多不同的底本。一些译评者在对译文进行评论时, 往往忽视底本这一重要因素, 因此, 在遇到与底本相关的问题时, 常常使得洋洋洒洒、旁征博引的论证无法立足。
  
  例1, 《红译艺坛》第72页 (6) :
  
  在此处, 评者借用目的论来分析服饰的翻译:“将威密尔提出的翻译目的论应用于《红楼梦》的翻译, 对我们深入探讨《红楼梦》服饰外表的翻译会产生积极的指导意义。……因为每当遇到类似与《红楼梦》服饰外表翻译这类翻译问题, 即使译者想全翻也是不大可能” (冯庆华2006:72) .之后, 批评者以《红楼梦》第3回黛玉初见凤姐时的一段文字为例:
  
  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 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 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璃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 双衡比目玫瑰佩, 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 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 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 两弯柳叶吊梢眉, 身量苗条, 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 丹唇未启笑先闻。 (下划线为笔者所加, 下同)
  
  霍译:
  
  Even as she wondered, a beautiful young woman entered from the room behind the one they were sitting in, surrounded by a bevy of serving women and maids.She was dressed quite differently from the others present, gleaming like some fairy princess with sparkling jewels and gay embroideries.
  
  Her chignon was enclosed in a circlet of gold filigree and clustered pearls.It was fastened with a pin embellished with flying phoenixes, from whose beaks pearls were suspended on tiny chains.
  
  Her necklet was of red gold in the form of a coiling dragon.Her dress had a fitted bodice and was made of dark red silk damask with a pattern of flowers and butterflies in raised gold thread.
  
  Her jacket was lined with ermine.It was of a slateblue stuff with woven insets in coloured silks.
  
  Her under-skirt was of a turquoise-coloured imported silk crêpe embroidered with flowers.
  
  She had, moreover, eyes like a painted phoenix, eyebrows like willow-eaves, a slender form, seductive grace;the ever-smiling summer face of hidden thunders showed no trace;the ever-bubbling laughter started almost before the lips were parted. (H.1:92) (7)
  
  杨译:
  
  Unlike the girls, she was richly dressed and resplendent as a fairy.
  
  Her gold-filigree tiara was set with jewels and pearls.Her hair-clasps, in the form of five phoenixes facing the sun, had pendants of pearls.Her necklet, of red gold, was in the form of a coiled dragon studded with gems.She had double red jade pendants with pea-green tassels attached to her skirt.Her close-fitting red satin jacket was embroidered with gold butterflies and flowers.Her turquoise cape, lined with white squirrel, was inset with designs in coloured silk.Her skirt of kingfisher-blue crepe was patterned with flowers.
  
  She had the almond-shaped eyes of a phoenix, slanting eyebrows as long and drooping as willow leaves.Her figure was slender and her manner vivacious.The springtime charm of her powdered face gave no hint of her latent formidability.And before her crimson lips parted, her laughter rang out. (Y.1:50)
  
  通过比较原文与译文, 批评者认为霍克思没有翻译“裙边系着豆绿宫绦, 双衡比目玫瑰佩”这句话。之后又评论道:“由此可见翻译时如果遇到太多的双语之间的历时和共时的文化障碍时, 译者完全可以根据翻译的目的从原作的多元信息中选取重要的信息进行翻译。就我们目前讨论的这个例子而言, 如果作为大众性文学读物, 霍克思完全可以将‘裙边系着豆绿宫绦, 双衡比目玫瑰佩’删去不译, 因为对不熟悉中国古代服装的现代英语读者来说, 他的译文比杨译更容易理解, 更容易产生好的文学效果。但是对于专门研究中国历史或中国服饰的英文读者来说, 当然杨宪益的译文更有参考价值。因此翻译的确是一项由译者做选择的目的性活动” (同上:73) .
  
  此处不讨论译文的优劣, 只求证“裙边系着豆绿宫绦, 双衡比目玫瑰佩”这句话是译者故意删去不译的, 还是底本原本就没有的?本文认为底本因素在此时最为关键。《笔记》及霍译《红楼梦》第一卷前言都有信息表明, 霍克思使用的底本是以程乙本为母本整理的、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出版的四卷本《红楼梦》, 而不是批评者所引用的版本 (8) .人民文学出版1964年版第29页的原文如下:
  
  这个人打扮与姑娘们不同, 彩绣辉煌, 恍若神妃仙子, 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 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 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缨珞圈, 裙边系着豆绿宫绦, 双衡比目玫瑰佩, 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褃袄, 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 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 两弯柳叶吊梢眉, 身量苗条, 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 丹唇未启笑先闻。 (删除线为笔者所加, 目的在于强调批评者讨论的这句话并未出现在此段文字中)
  
  当然, 评者可以坚持认为是霍克思故意删除的, 因为霍克思没有明确说明翻译本段时所参考的底本;再者, 霍克思在翻译过程中参考过众多版本, 那又该如何?果真如此, 我们则可以从《笔记》中寻找证据。《笔记》第14页能帮助我们确认霍克翻译第3回时所参考的底本情况, 如图1:
  
  图1:《笔记》第14页内容


 
   
  图1的信息转录如下:

  
  图1中的内容是当时霍克思写信给闵福德, 与他商量如何翻译的。经仔细比较, 笔者发现图1右侧霍克思所列出的“chap.3”中的内容与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版本中的内容一致, 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了霍克思翻译时所参考的底本:
  
  及至进来一看, 却是位青年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 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 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 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 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 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 色如春晓之花, 鬓若刀裁, 眉如
  
  墨画, 鼻如悬胆, 睛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 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缨珞, 又有一根五色丝绦, 系着一块美玉。 (人民。1:36)
  
  比较两种版本, 我们发现霍克思的底本中本来就没有“裙边系着豆绿宫绦, 双衡比目玫瑰佩”这句话, 所以批评者的评论落在了虚无缥缈处。这些评论恐怕只能是批评者自己的主观臆断, 与霍克思此处译文的好坏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同时评者所说的“杨宪益的译文更有参考价值”是基于杨宪益翻译出了“裙边系着豆绿宫绦, 双衡比目玫瑰佩”的缘故。着名红学家、担负杨译本前八十回原文审校工作的吴世昌先生曾说过:“我曾把前八十回的译稿对照《脂京本》 (即庚辰本) 逐句逐句审校过。我敢说, 这是目前几个英译本中最完备最正确的译本” (汪榕培2009:217) .而庚辰本中有“裙边系着豆绿宫绦, 双衡比目玫瑰佩”这句话。因此, 忽略了翻译底本, 仅针对译文的对比评论不仅显得武断、随意而且根本无公平可言。
  
  此案例告诉我们, 译评者在对译文进行评价时, 应力争做到客观公正, 有理有据, 善待译文和译者。
  
  2.2 佐证不足
  
  “译者的苦衷, 外人未必清楚。译者有限的自由度有时还会使他们蒙受冤屈。如果发现原作有错, 译者该怎么办?如果不纠正原作的错, 译入语读者通常会认定是译者的错 (尤其当原着是经典作品) , 而不会想到是原作者的问题。如果译者实在看不过眼, 动手改了错, 在评者眼里, 又犯了擅自改动的忌, 落下个不忠的骂名” (孙艺风2012:19) .作为霍克思的知已好友, 林以亮先生在其专着《红楼梦西游记:细评红楼梦新英译》第76页中, 也有对霍译错误的评论。
  
  例2, 第25回, 宝玉与凤姐中了魇魔法的邪, 神智不清, 百般医治, 并不见好, 亲友都来探望他们, 原文如下:
  
  日落后, 王子腾夫人告辞去了。
  
  次日, 王子腾 (9) 也来问候。 (人民。1:296)
  
  林先生说霍克思的译文把人物搅错了, 译为:
  
  At sundown Wang Zi-teng's lady took her leave and went home.
  
  Next day she made another visit to inquire after them. (H.1:502)
  
  因此, 林先生说霍克思“把第二句的‘王子腾’也看成第一句的王子腾夫人, 这种无心之失很容易改正” (林以亮1976:76) .
  
  如果只看译文, 林先生的评论是对的, 也很中肯。但是, 如果我们再看《笔记》第47和第50页霍克思对“王子腾”是否在场的思考时, 就会发现霍克思也没错, 他不但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而且还做了仔细的考证, 见图2与图3:
  
  图2:《笔记》第47页霍克思对王子腾是否来探视宝玉的思考 (1)

   
  图3:《笔记》第50页霍克思对王子腾是否来探视宝玉的思考 (2)

  
  The fact about王子胜is quite unnecessary.家or夫人has evidently dropped out.All the other visitors are women.Kao O has wrongly omitted眷属after亲戚。It should read[刑夫人弟兄并各亲戚眷属]i.e.The wives of Lady Xing's brothers and the wives of other marriage relatives.Men didn't go sick-visiting on ladies and women.
  
  
  庚辰:[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去後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接着小史侯家…]
  
  Looks as if it can't be王子腾夫人who comes next day.
  
  But王子腾was definitely not in the capital.He died without even returning. (不久奉旨接内阁大学士着即行来京……离京只二百多里地了。感冒风寒……死了) ---人名辞典61.
  
  Better leave it out.
  
  《笔记》第47页的大意是说“男性不去探视生病的夫人和女性”.在《笔记》第50页中, 霍克思也认为次日不可能是王子腾夫人再来探望 (Looks as if it can't be王子腾夫人who comes next day) , 但是王子腾此时又不在京城, 他甚至到死的时候也没有回来过, 面对这样的难题, 译者说“最好删去 (Better leave it out) ”.根据译文, 我们推测霍克思删去王子腾后, 根据故事情节的发展, 认为换成王子腾夫人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因为“All the other visitors are women.Men didn't go sick-visiting on ladies and women”.面对如此细致的考证, 译者该不会再犯“无心之失”之类的错误了。当然, 如果没有《笔记》, 只对照译文, 对于此类的批评, 译者的确有口莫辩。
  
  2.3 主观臆断
  
  译评者有时仅凭主观臆断, 随便地给译者下结论, 如林以亮先生虽然对霍译《红楼梦》赞许有嘉, 但有时也会犯这类译评的错误。
  
  例3:
  
  “霍克思说他大体上根据程乙本, 偶尔也根据其他版本, 有时则根据自己的臆断, 希望他以后数册出版之前能根据俞平伯的校订本作一点补救的工夫, 如此才不负他介绍红楼梦的原意” (同上:5) .
  
  林先生此处的评论也是“臆断”的结果, 因为霍克思在翻译的时候, 一直在参考俞平伯的校订本 (简称俞校本) , 并非在第一卷出版之前没有阅读过俞校本。《笔记》再次为霍克思“伸了冤”, 第77页有记录为证:“Monday 11 Dec.1972, Compare with俞校本p.176 (in chap.17-18) ”.这是1972年12月11日的记录, 霍克思当时在翻译17-18回, 距离第一卷的出版 (1973年) 还有一段时间。
  
  《笔记》还记录了一些霍克思对俞校本评论性的话语, 大多是负面的评价。如第73页, 在比较版本时, 霍克思说“Why does探春speak of[造雪而来]?Actually, ‘造雪'is高鹗's correction (乾抄) .Other texts are绰雪 (乾抄原本) , 掉雪 (庚辰) , 俞平伯says有正had绰云 (云) may or may not be a misprint or mistake:俞校can seldom be trusted”.在此处, 霍克思认为俞校本“几乎不值得相信”.
  
  例4:
  
  再如《笔记》第80页:“Once again, 高抄has the best text[你们令表兄弟].庚辰&printed texts all have[令姑表兄弟]as[令姑表弟兄], 俞校;as usual, quite useless”.在此处, 霍克思仍然认为高抄本最好, 而俞校本“与往常一样, 没什么用处”.
  
  当然, 这仅是霍克思在翻译时对俞校本的看法。作为红学大家, 俞平伯先生对《红楼梦》研究之深入, 能与之媲美之人在红学界亦不多见。而霍克思在翻译《红楼梦》过程中, 俞校本是当时较为流行的、也容易找到的版本之一。但至少从《笔记》中我们知道霍克思自始至终都在参考俞校本, 而不像林以亮先生所说的“希望他以后数册出版之前能根据俞平伯的校订本作一点补救的工夫”.
  
  2.4 文化霸权与翻译策略
  
  有时译评者研究方法单一, 也会对译文的评论有失公允。他们常常将译本从现实语境中剥离出来, 放置于真空环境中, 套用某一语言学、文学或文化理论对其随意褒贬, 却很少从译者的角度去考察其翻译的真正目的和译文读者的反应, 许多流行的结论多少都存在着对译者意图的曲解以及对译文实际效果的漠视。
  
  有学者认为霍克思的译本既缺少注释, 又对一些文化意象进行了转换处理, 这是对原文不够“毕恭毕敬”的表现, 是由于“文化交流的不平等性造成的”, 霍克思“通过自己的文化研究并没有增进人类的总体经验, 并没有排除民族主义和宗主国中心主义的偏见去解释人类的总体体系, 却通过对东方的文化研究参与着种族歧视、文化霸权和精神垄断” (崔永禄2003:44) .
  
  在文章中, 作者以后殖民主义翻译理论来解释霍克思的翻译动机, 其结论与事实是不相符合的。因为霍克思对原文是“虔诚”的, 也看不到有“文化霸权”的痕迹。我们从《笔记》中也深切体会到译者对原文与原作者的尊重与喜爱。那么, 译评者的结论从哪来, 是为了论述的方便, 还是推测?如果是推测, 则验证了洪涛的论断:“译本的特征和文本以外的元素 (超语篇因素) 之间有什么关系, 哪些规范对译事起作用, 这些都不易明确掌握。其间难免涉及推测, 而危机正在于推测” (洪涛2010:27) .
  
  例5:
  
  再如管兴忠、马会娟 (2003:73-76) 以第17回霍克思“淇水遗风”和“睢园雅迹”的译文为例, 认为霍克思在译文中增加了过多的解释, 应该采取直译加注的形式才好。
  
  我们先看霍克思对“淇水遗风”的翻译:
  
  “Where Bends the Qi”, said one of them, no doubt having in mind the song on the Poetry Classic which begins with the words:
  
  See in that nook where bends the Qi,
  
  The green bamboos, how graceful grown! (H.1:331)
  
  霍克思在译出“淇水遗风”后, 解释了那位清客想到的是《诗经》的句子, 而且还翻译了“淇奥”的头两句“瞻彼淇奥, 绿竹青青”.清客意在照应潇湘馆多竹的特点和称颂主人的品德学识。霍克思译出前两句的诗句来, 目的是让译文读者知道, 这位清客不是胡乱题的。这正是霍克思在译文中一贯坚持的解释性的翻译策略, 是霍克思在译文的前言中已有明确说明。而译评者却认为“这样做虽便于英语读者对原文的理解, 但是从风格的角度来说, 译文中增添太多的内容破坏了原文洗练自然、一气呵成的风格。这种处理手法使”原文的含蓄和节奏都受到了影响“ (管兴忠2003:75) .并建议:”在《红楼梦》的英译本里, 对诸多的文化现象, 特别是占篇幅较大的文化阐释, 译者最好采取加注的方式“ (同上) .
  
  批评者持有自己的立场, 这无可厚非。换位思考一下, 如果批评者仅是读者, 阅读也只是为了获得一种心灵上的愉悦, 那么, 他们对待”译文加注“的做法是否会与现在所持的观点相同呢?显然, 译评者的评论有欠妥之处, 他们没有考虑到译者的翻译目的, 也忽视了译文读者的接受现实。
  
  因此, 《英译文学百科全书》 (Encyclopedia of Literary Translation into English) 在关于《红楼梦》的词条中, 为霍克思的翻译策略鸣不平:”如果霍克思’错了‘, 那也是由于要达到图里 (Toury) 多维视角下的文学翻译批评研究所提倡的可接受性的目的。当他觉察到文化差异的时候, 在文本内用更长的篇幅解释, 偶尔又因为避免内容太繁杂而故意漏译某些片断。有时他又加入了生动的细节或者玩笑, 为的是增加原文的幽默或喜剧效果“ (于连江2005:81-82) .
  
  3. 译者对批评的反馈
  
  在谈到自己对霍译《红楼梦》批评的目的时, 林以亮说”好在我的目的既不在吹毛求疵, 又不在卖弄才学;我拿译文的优劣提出来讨论, 无非向读者有所交代, 同时希望译者在再版时斟酌情形能否接纳加以改进。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翻译。正如乔志高所说:’翻译如人生, 总有改善的余地‘“ (林以亮1976:66) .
  
  霍克思就读者提出的一些问题的确做到了”斟酌并加以改进“, 1978年第一卷重印时, 就译文出错的地方作了的一些微小的修改, 比如:
  
  (1) 第8回的人名”单聘仁“, 1973年初版时为”Dan Ping-ren“, 1978年重印时改为”Shan ping-ren“ (H.1:186) , 但是”聘“的鼻音错误未予纠正, 还有第二十六回第519页中的”Dan Ping-ren“仍没修改, 这两个地方的失误逃过了译者的法眼。
  
  (2) 第2回中的一副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 眼前无路想回头“ (人民。1:16) .这是”智通寺“门旁的一副对联, 寓意深刻, 在整部小说中起着极为重要的作用。”脂评谓此乃’一部书之总批‘, ’先为荣宁诸人当头一喝‘.上联讥讽世人聚敛成性, 贪得无厌, 积聚的财富在自己死后也足够儿孙享用了, 却还不知’缩手‘;下联谓世人直到走投无路、一败涂地之后, 方才想到应该及早彻悟, 悔过前非。……此联试图揭示贾府衰败的原因, 并告诫世人不要执迷于功名利禄, 应及早回头。“ (冯其庸2010:215)
  
  霍克思于译文初版时译为:
  
  If there is sufficiency behind you, you may concentrate on going forward.
  
  When there is no road in front of you, you should think about turning back. (H.1:71)
  
  林以亮指出:”我想此处译文欠妥, 关键在于中西人生观的差异。霍克思的曲解可以说是由于中西文化背景的不同“ (林以亮1976:68) .林先生的评论发生在1976年或更早些时候, 也就是霍译《红楼梦》第一卷初版的年代。鉴于林以亮与霍克思是经常通信的好朋友, 笔者猜测, 林先生或许会写信就这幅对联的翻译与霍克思商榷 (10) .霍克思在随后再版的译文中作了相应的修改:
  
  As long as there is a sufficiency behind you, you press greedily forward.
  
  It is only when there is no road in front of you that you think of turning back. (H.1:71)
  
  事实上, 在第二卷译本的序言里, 霍克思曾就自己翻译中的一些问题谦虚地承认:”或许我不该在讨论原本的缺憾而带来的诸种问题上大做文章, 因为我的翻译本身就很可能存在大量的缺点和不足。我恳请认真阅读过第一卷的中国朋友不吝赐教, 以便再版时它们能得以修正“ (H.2:20-21) .
  
  2002年10月, 南开大学举办了”全国《红楼梦》翻译研讨会“.霍克思在给研讨会的贺信中说:”译者的方法可能有所不同, 成就也有高低, 但所有译者都感到一种很大的冲动;因为我也是其中的一员, 同行的意识就不容许对不同译本说长道短。’比较是可厌的‘这个说法对于好的批评来说, 可能并不一定是良方, 不过我认为, 对于各位翻译者而言, 却有几分道理“ (刘士聪2004:5) .从信中, 我们能感知霍克思对于不同译文的比较是有所顾忌的。
  
  作为《红楼梦》的合译者, 闵福德对于”红楼译评“也表现出近乎相同的心情:”一想到你们将要举行的研讨会, 没有哪一位翻译者不心有余悸的!任何翻译都必然存在错误和缺点。学生、学者、批评家都有义务把它们指出来。不过我可以肯定一点:无论是霍克思还是我本人在着手这件工作时, 并非把它作为学术活动, 而是出于对原作本身的热爱之情“.这便是我们工作下去的动力。关于误译, 翻译过另一部名着 (迪福的《鲁宾逊漂流记》) 的一位意大利翻译家曾有言在先, 请允许我引录他的一句话:’希望‘善待我的错误, 愉快地度日吧!” (同上:9-10)
  
  4. 结语
  
  作为珍贵的原始资料, 《笔记》犹如一部无声电影, 忠实地再现了霍克思在翻译《红楼梦》过程中对诸多问题的思考。不阅读《笔记》, 译评者无法知道译本之外的故事。因此, 在对霍译《红楼梦》进行评论时, 鉴于其底本的复杂性与内容的丰富性, 我们不能仅看译文与原文是否对等, 哪些地方有误译与漏译, 而应该站在文化交流的高度去看待译本, 考察英语读者对译文的接受情况。同时, 翻译批评既要有理有据, 更要尊重译者, 而不该不负责地对译本随意批评。总之, “实事求是、与人为善、严谨” (杨晓荣2005:57) 的批评态度应该是译评者始终牢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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